东西问·古典学|格雷戈里·纳吉:读懂《奥德赛》,需读《伊利亚特大唐麻将外挂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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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格雷戈里·纳吉 哈佛大学古典希腊文学与比较文学教授
当我试图讨论古希腊荷马史诗《奥德赛》时,我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困境:必须同时谈到另一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
这种困境也许并非偶然。因为《奥德赛》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与《伊利亚特》之间有一种深层的对称关系。
两部史诗,两位英雄
《奥德赛》与《伊利亚特》作为口头传统,是以对称的方式演化而来的。这种演化可追溯到公元前2千纪的迈锡尼时代,随后进入公元前6世纪及其以后的希腊语世界。
此后,《奥德赛》和《伊利亚特》逐渐进入文本传统,埃及亚历山大图书馆的阿里斯塔库斯在公元前2世纪中叶前后编辑形成了定本,成为一个重要节点。虽然这一文本本身没有保存下来,但其文本传统——包括口头传统造成的异文记录——最终通向我们今天读到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与这种对称关系相对应的,是两部史诗中的主要英雄之间的对称性差异:奥德修斯与阿喀琉斯。
《伊利亚特》中的阿喀琉斯是相对单一的。他是强大战士的典范,拥有直接而鲜明的英雄理想。相较之下,《奥德赛》中的奥德修斯则是多维的。正如《奥德赛》第一行所说,奥德修斯是“多面的”(polutropos),能在不同处境中转换身份,应对一连串挑战。阿喀琉斯体现的是武力(biē),奥德修斯体现的则是智谋(mētis),他是一位战略家,胜利主要来自头脑。这种能力,与阿喀琉斯的直接、强力和拒绝机巧,构成鲜明对照。
特洛伊木马正是奥德修斯智谋的典型标志。正是奥德修斯想出了木马计,帮助阿开亚人攻陷特洛伊——阿开亚人假装放弃围城,将巨大的木马作为礼物留给特洛伊人;特洛伊人将木马拖入城中,却不知道阿开亚战士藏在木马中。夜晚降临,战士们从木马中出来,特洛伊由此被攻陷。这个故事出现在《奥德赛》第八卷中。
2024年11月20日,观众在北京首都博物馆“希腊人——从阿伽门农到亚历山大”展览上参观展出的荷马大理石头像。 记者 易海菲 摄
“获得荣耀”还是“安全归乡”?
如果只看特洛伊战争的结果,我们也许会以为奥德修斯才是真正的“功臣”。毕竟,特洛伊的陷落靠的是其智谋,而不是阿喀琉斯的武力。但讲述特洛伊战争的核心史诗,仍然是《伊利亚特》,核心英雄是阿喀琉斯,即便它并没有亲自攻陷特洛伊。特洛伊城又名Ilion,《伊利亚特》本身的意思就是“Ilion的故事”,也就是“特洛伊的故事”。
由此,甚至可以说,《奥德赛》讲述的是奥德修斯如何接受“阿喀琉斯才是关于特洛伊战争的首要史诗中的首要英雄”这样一个事实;奥德修斯和《奥德赛》,某种意义上必须居于阿喀琉斯及《伊利亚特》之后。
《伊利亚特》第九卷第413行,阿喀琉斯说,如果他选择继续作战,并在特洛伊战争中早死,就会赢得kleos(即“荣耀”,具体指伴随讲述特洛伊故事的诗歌表演而来的荣耀)。同时他也明白,赢得kleos的代价,是失去nostos(从战争中安全归乡)。
这就是阿喀琉斯必须做出的选择:为了得到属于自己的史诗《伊利亚特》传唱所带来的荣耀(kleos),他必须放弃安全归乡(nostos)。
奥德修斯则不同。他无法拥有《伊利亚特》带来的荣耀,因此必须赢得《奥德赛》的荣耀。但他赢得这种荣耀的方式,恰恰是完成自己的归乡。
阿喀琉斯为了荣耀而放弃归返;奥德修斯则通过归返赢得荣耀。
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一块古希腊陶质浮雕板(约公元前460—前450年)展现了荷马史诗《奥德赛》之中主人公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了故乡伊萨卡的场景。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官网
塞壬之歌的意义
这并不意味着奥德修斯可不付出代价便同时拥有一切。他必须失去来自《伊利亚特》的那种首要的荣耀,才能获得只属于《奥德赛》的荣耀。
也正是在这里,塞壬之歌具有了关键意义。
在《奥德赛》第十二卷中,奥德修斯返乡途中经过海妖塞壬所在之处。塞壬的歌声诱惑航海者停下脚步。她们向奥德修斯承诺,只要他停船倾听,就能听到一切故事,尤其是关于特洛伊战争的。
如果奥德修斯在返乡途中停下,听塞壬永无止境的歌,他就无法放下《伊利亚特》;如果他无法放下《伊利亚特》,他也就不能完成自己的《奥德赛》。在故事的这一刻,《奥德赛》仍处于形成之中。奥德修斯必须继续航行,抵抗那个关于特洛伊、战争和《伊利亚特》荣耀的诱惑,才能最终抵达属于自己的史诗。
英国画家约翰·威廉姆·沃特豪斯创作于1891年的油画《尤利西斯与塞壬》。奥德修斯(Odysseus)在罗马神话中称为尤利西斯(Ulysses)。作者供图
当然,奥德修斯回到了伊塔卡,却没能带回那些跟随他出征特洛伊的同伴。这些同伴,都将在攻占特洛伊后的返乡途中丧生。
奥德修斯在旅途中不断遭遇失败和损失。最典型的例子之一,是他在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洞中假称自己为“无人”(Outis)。就这样,奥德修斯骗过了波吕斐摩斯,因为奥德修斯弄瞎它之后,它物呼唤他的独眼巨人同伴们前来替他复仇。其他独眼巨人问“是谁伤害了你?”,波吕斐摩斯喊道:“无人伤害了我!”这一策略救了他的命,却也在英雄身份上造成一种失败:为了活下来,他必须暂时否认自己的名字,取消自己已经赢得的声名。此后,他必须从零建立自己的英雄身份,这个零点,就是波吕斐摩斯的黑暗洞穴。
最终,奥德修斯在《奥德赛》中获得了属于自己的成功。他经历无数危险,回到伊塔卡,惩罚占据他宫殿、追求其妻的贵族,重新恢复自己的王者身份。
这一成功不是对阿喀琉斯的取代。奥德修斯必须承认阿喀琉斯及其《伊利亚特》的优先性,同时又必须越过这种优先性。塞壬之歌所代表的诱惑,正是让奥德修斯停留在《伊利亚特》的世界中;而《奥德赛》的完成,则意味着他最终走出了这个世界,完成属于自己的史诗。
奥德修斯的故事,无论显得多么复杂、漫长,它之所以获得史诗地位,正因它是与《伊利亚特》中的阿喀琉斯对称地演化而来。(完)
作者简介:

格雷戈里·纳吉(Gregory Nagy),哈佛大学古典希腊文学与比较文学教授。研究领域包括古代希腊文学与口头传统。他长期致力于将自身研究与协作式及跨代导师计划、公众参与活动相结合,尤其体现在他在哈佛学院和哈佛继续教育学院开设的关于古希腊英雄的课程(校友近万人),以及自2013年推出以来已有超过18.1万名学员注册的哈佛大学在线学习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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