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停火谅解备忘录定于19日在瑞士日内瓦签署，全球市场松了一口气：布伦特原油跌破84美元，亚洲股市齐涨。但仔细读这份草案涉及的14点内容，真正“敲定”的只有停火和解封，而浓缩铀处置、海峡管辖权、资产解冻节奏——全被框进未来60天的谈判之中。

　　更微妙的是，双方对“成果”的描述截然相反：特朗普宣称伊朗“被迫让步”，伊朗武装部队则宣布让美国“承认失败并接受投降”。同一份文件，两种“胜利叙事”，但未来的和平道路却更显迷茫。

资料图为一艘船停泊在靠近霍尔木兹海峡的海域附近。

　　各取所需的“双赢”叙事

　　首先需要明确，当前美伊签订的是一份谅解备忘录，而非和平协议。谅解备忘录在国际法上属于政治承诺，不构成条约，无需立法机构批准。2018年，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撕毁伊核协议的前车之鉴犹在——当年那份还是正式协议，说退就退，何况一份谅解备忘录？备忘录的约束力，本质上取决于双方的履约意愿。

　　而正是在这份约束力有限的文件中，美伊的叙事规避堪称“教科书级别”。伊朗未在备忘录中坚持对海峡收“过路费”，而是聚焦于“恢复通行”——这实际上迎合了美方核心诉求，但却也强调未来海峡通行必须基于“有偿通行服务”。美方承诺分步解冻资产，但却必须以伊朗“先履约”为前提。

　　其实，谅解备忘录的关键不在于让步本身，而在于如何“包装”政治叙事。美方反复强调“先履约后回报”，美国副总统万斯直言“签约不等于给钱”，框定为“按表现付款”，这些是说给美国国内听的。伊方则将停火塑造成“美国被迫结束其强加的战争”，伊朗副外长加里巴巴迪称“成果远大于承诺”——同样也是说给德黑兰街头听的。

　　同一份文件，华盛顿读出“伊朗让步”，德黑兰读出“美国退让”，满足了各自的“胜利”需求，使双方能够“体面退出”这场战争并开启后续的政治谈判，正是这份谅解备忘录最大的“价值”。

　　六十天的不可能任务

　　60天窗口要解决核问题、制裁解除和经济重建三大议题，还要设计一个从未有过的监督机制。任务之艰巨，某种程度上已经预示了这场政治博弈的未来走向。

　　如此复杂的议程在短时间内推进，最可能出现的优先利益置换是各自以己方刚需进行交易。美方最紧迫的是海峡恢复通行，以此压低油价、稳住中期选举基本盘的命门；伊方最紧迫的是资产解冻和石油出口松绑，缓解经济危机，保障生存问题。有鉴于此，伊朗或如约确保海峡排雷进程和航运恢复，美方则加快解冻首批资产并兑现石油制裁豁免。核问题反而可能被刻意放缓——双方都知道这是最硬的骨头，过早触及，谈判可能加速崩盘。

　　但优先利益置换之后呢？浓缩铀在伊朗境内稀释还是运往第三国？核查由谁主导、频率多高？制裁解除一次性还是分期？与哪些履约指标挂钩？每一个都可能引爆僵局。

　　至于监督机制，备忘录没给出任何细节。有效监督至少需要可量化的核查指标、自动触发的惩罚机制、双方接受的第三方仲裁者。但美伊互信极为薄弱，上述机制恐怕连搭建的基础都不牢固。一旦后期进入互相指责彼此违约的循环，“承诺疲劳”恐怕不可避免：前期热情高涨，中期互相猜忌，后期谅解备忘录名存实亡。

　　约束不了的“局外人”

　　众所周知，以色列对这份谅解备忘录的愤怒是全方位的。以色列最初与美方发起这场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所列的三大目标：消除伊朗的核能力、限制弹道导弹能力、约束地缘政治活动，一个都没实现；伊朗反而拿到资产解冻和制裁缓解，导弹和代理人问题甚至不在后期谈判的议程上。

　　以色列国家安全部长、极右翼人士伊塔马尔·本-格维尔放话称：“特朗普的协议对我们没有约束力，以色列不受美国管辖……我们不是该协议的缔约方。”以色列国防部长则发声明称，不会从黎巴嫩南部“安全缓冲区”、叙利亚和加沙地带“安全缓冲区”撤军。这给美伊停火及后续谈判带来极大不确定性。以色列不是在破坏协议，它是在协议之外另起一局，用军事存在制造既成事实，拓展自身的政治与军事活动空间。

　　以色列的“搅局”路径已相当清晰：军事上持续制造摩擦，迫使伊朗在“支持盟友”与“维护协议”间做选择；政治上加大对美游说，一旦出现伊朗“履约不充分”的迹象就施压华盛顿收紧政策；舆论上释放不利信息影响60天窗口的谈判氛围。

　　而以色列的操作空间最终取决于白宫——若特朗普将协议视为政治遗产核心，以色列行动或将被压在低烈度层面；但若美内政发生新的变化或者特朗普注意力转移，对以色列的约束恐将迅速消失。

资料图：美国总统特朗普和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

　　美伊谅解备忘录签下的不是和平，是一个被层层条件包裹的“暂停键”。双方各取所需裁剪叙事，用模糊措辞掩盖根本分歧。协议的脆弱不在于某方的恶意，而在于每一方其实都在计算，没人真把这张纸当终点。备忘录能撑多久，不取决于6月19日签字那一刻，而取决于后续谈判与政治博弈的每一天。

　　(本文在“国际识局”栏目刊发，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李子昕，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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