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质量报告丨两块多一斤的酒卖599一箱 起底直播间“特供酒”完整黑产链

　　近年来，在市场监管等部门的持续打击下，线上直接打着“专供”“特供”党政机关和军队旗号的违规宣传已鲜有所见。然而，在高额利润的驱使下，仍有一些不法分子铤而走险。为了规避平台监管，他们改头换面、处心积虑地玩起了“新花样”，通过打擦边球、暗语暗示等方式，诱导不少消费者在不知不觉中再次落入陷阱。

　　宣传改头换面

　　暗语营销暗藏消费陷阱

　　在抖音平台食佳小酒馆直播间，主播正在介绍一款名为“备战”的白酒，为了彰显这款酒的“特殊背景”，主播的话里话外充满了暗示。

　　“食佳小酒馆”直播间主播：为什么这个酒能这么牛？因为做这个酒的人，他不是一般人，北京大院的哥哥。这个位置条条杠杠星星点点的，点到为止了。

　　特种钢箱、军绿配色、五角星标志……外包装处处暗示着该酒与军队的“特殊联系”。不仅如此，主播还故意用白色贴条将酒名和出品方遮挡起来，表现得十分神秘。

　　无独有偶，在抖音平台“司洋名酒”直播间，一款主播热推产品“军台”酒同样被吹得“来头不小”。与“备战”酒的套路如出一辙，主播反复强调“北京弄过来”的资源，意图暗示该酒具有特殊背景。

　　而在快手平台“名酒世界折扣店”直播间，一款名为“京总一号”的白酒“频频露脸”，主播甚至直接亮出了，包装上“京西特需物资供应(北京)有限公司”“京一号送审样”等字样，吹嘘再次升级。

　　记者注意到，通过主播隆重介绍，给观看直播的消费者造成印象，这些“背景神秘”的“特供酒”，都是高档白酒。紧接着，主播们就会立刻利用话术，刻意营造“稀缺”“捡漏”假象，诱导消费者即时下单、上当购买。

　　“万哥开仓”直播间主播：到手价全部599元，整箱6盒。

　　在主播们“倒计时”的心理攻势下，不少消费者头脑一热便下了单。除了上述主播，军台、备战等白酒也在其他直播间频繁出现。

　　生产车间随意堆放杂物

　　更无正规酿造窖池

　　线上“隐形”售卖“备战”、“军台”、“京总一号”等所谓“特供酒”的乱象，很快引起了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近日，国务院食安办根据网络监测和媒体举报线索，会同市场监管总局、公安部迅速实施专案查办。这些“特供酒”在哪里生产？产品质量又如何呢？总台记者独家跟踪采访了这个案件的查办过程。

　　顺着直播间里留下的蛛丝马迹，执法人员通过对各种“特供酒”包装及物流信息的研判排查，迅速锁定了隐藏在幕后的生产灌装源头。

　　记者跟随执法人员来到了仁怀市苍龙街道文村组。这家名为“贵州义祖酒庄有限公司”的企业，正是抖音平台司洋名酒直播间里出现的“军台”酒的灌装生产地。厂区内矗立着几个巨大的储酒罐，执法人员告诉记者，里面存放的，正是用于直播间里宣称“品鉴级，大师手工酿”的基酒。

　　贵州省遵义市市场监管局酒类监管科科长 何刚：通过对相关涉案人员询问，手机微信群发现还有一个灌装群，通过询问，当事人承认“军台”绿提箱酒在义祖酒庄灌装的。得到信息后我们连夜赶到义祖酒庄，进入生产经营场所核实查封。当时采购的总共有50多吨基酒，全部储存在这个地方。当时我们得到基酒价格以后，就知道这个酒的质量有问题。

　　这批基酒的价格到底低到什么程度？监管人员现场给记者算了一笔账。

　　贵州省遵义市市场监管局酒类监管科科长 何刚：正常的大曲坤沙酒，生产成本将近要到十八九块、二十块一斤。涉案人员按照两块五到两块八一斤的价格购进，是酒精勾调的酒，我们这地方称为“熟串酒”。

　　执法人员介绍，这种廉价基酒在行业内被称为“熟串酒”，就是将酱香型白酒七轮次发酵后，原本应该丢弃的酒糟重新收集，浇上食用酒精再蒸馏、发酵一次，得到的仅带有微弱酱香气味的酒液。

　　按照酱香型白酒国家标准，真正的酱香白酒在生产过程中，绝不允许添加任何食用酒精。而这种两块多一斤、用酒精勾调出来的“熟串酒”，从原料和工艺上都根本不属于酱香白酒。

　　在这家公司的包装车间，记者看到一条半自动化灌装生产线。车间内随意堆放着各类杂物，更看不到正规酱香型白酒企业必备的酿造窖池。

　　贵州省遵义市市场监管局酒类监管科科长何刚介绍，按照食品生产许可的要求，该公司的包装车间达不到许可条件，所以一直没有取得生产许可证，属于典型的非法加工黑窝点。

　　记者随后与执法人员前往另一处涉案地点，仁怀市幸运之光酒业有限公司。这里被不法分子租用灌装“京总一号”和“备战”两款特供酒。与贵州义祖酒庄有限公司不同的是，这家企业拥有合法的食品生产许可证，记者在厂区门口，还看到张贴着《关于规范白酒销售行为的倡议》。

　　正规酒企为何要明知故犯呢？记者了解到，实际上，这家企业之前由于经营不善，长期处于停产闲置状态。

　　贵州省仁怀市市场监管局执法四中队队长 彭文金：涉案的当事人和厂方是朋友关系，就找到这边，厂方觉得可以挣一点管理费，就把这个场地租给当事人在实际使用了。

　　也就是说不法分子租用正规企业的生产场地，堂而皇之将外地运来的低价基酒直接灌装生产“特供酒”。

　　不仅如此，调查中执法人员还发现了性质更恶劣的“第三种套路”：部分“备战”酒外包装上标注的生产厂家，是仁怀市“醉客酒业有限公司”。但实际上，涉案人员直接在包装上虚标了厂名，属于彻底的“无证生产、盗用他人厂名”。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涉案人员担心执法部门可能会对其违法行为进行调查，为了掩盖违法事实，他们主动找到醉客酒业的负责人，提出紧急“补签”一份合作协议，并许诺支付30万元的“合作费”作为封口费。而醉客酒业的负责人竟然答应了。

　　“特供酒”产销分离 躲避监管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涉案人员为了逃避监管，可谓费尽心机。他们从外省低价采购劣质基酒，运至贵州仁怀完成灌装和封箱。然而，这些酒在当地并不进行销售，而是迅速通过物流全部转运出省。他们究竟把酒藏在了哪里？

　　根据物流线索和大数据研判，执法人员判定，这批涉案的“特供酒”被分批转运到了湖南省张家界市慈利县的一处隐蔽仓库集中存储，再根据线上的直播订单发往全国各地。

　　记者跟随执法人员连夜赶赴湖南，在这个巨大的物流仓库里，眼前的一幕令人震惊。

　　经执法人员现场清点，仓库内堆满了已经完成包装、尚未销售的“备战”、“军台”、“京总一号”等各类所谓的“特供酒”，总数超过四万七千件、共计28万余瓶。不仅如此，现场还查获了一批涉嫌假冒其他知名品牌的白酒。

　　更让记者意外的是，仓库深处还搭设着直播背景墙和全套的专业设备。据执法人员介绍，一名涉案主犯杨某就是直接坐在这堆假酒中间，进行带货直播的。

　　湖南省张家界市慈利县市场监管局副局长 黎鹏：在我工作历程中，这次发生的案件，是我经历过的数量最大、涉案面积最广，金额最大的案件，涉案品种繁多，涉案金额达到6000多万。

　　执法人员现场打开了一箱“备战”酒，记者看到，其外观与主播们在直播间展示的“军绿铁皮箱”一模一样。执法人员现场戳穿了所谓“特种钢”谎言。原来，这些用来唬人的“铁皮箱”，竟然是这瓶假酒里成本最贵的部分。

　　湖南省市场监管局执法稽查局局长 黄欣芳：它的成本40多块钱，也就是说它的包材的钱远远高于酒水本身的价格。

　　“特供酒”标榜“酱香”

　　实测无一符合

　　直播间里，主播们信誓旦旦地宣称，这些“特供酒”是存放多年的陈年老酒，是正宗的酱香型白酒，甚至搬出“一号窖池”“大飞天都用不上”等话术，极力渲染其品质卓越。那么，这些酒的品质和口感究竟如何？

　　在直播话术中，“老酒”“酱香”是被反复提及的关键词。记者采访了解到，遵义市产品质量检测院对执法人员送检的13个批次的涉案白酒进行了权威检测。结果显示，送检的样品中，没有一款符合酱香型白酒国家标准。

　　据了解，这些特供酒品评时都能明显感受到了酒精气味和额外添加的香气。

　　记者采访了解到，直播间销售的这些所谓的特供酒，实际上已经形成一条分工明确、利益共享、环环相扣的黑色产业链。面对这种新出现的情况，需要综合施策，才能给予全面、精准的打击和治理。

　　“零容忍”从严管控

　　多部门全链条整治

　　非法“特供酒”之所以在严厉打击之下，仍然反复出现、屡禁不止，一个主要原因是巨大的暴利空间。除了暴利诱惑，逃避监管的手段升级，也给执法带来了新挑战。

　　针对这些新特点，监管部门表示，治理必须从源头到终端，全链条收紧。

　　市场监管总局执法稽查局稽查三处处长 范春光：在商标注册环节要从严审查，禁止欺骗性商标注册；在生产销售环节，要根据食品安全法、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等法律法规严格查处；同时要督促电商平台加大投入，落实责任，以“零容忍”的态度从严管控，对违法商品坚决采取下架、封号等措施，并报告监管部门依法处罚。电商平台落实责任不到位甚至放纵违法行为的，依法予以处罚。

　　记者注意到，在这次查处的案件中，涉案产品所使用的商标如“备战”、“京总”、“军台”等，都带有极强的涉军、涉政色彩，极易对消费者造成误导。对于这种恶意注册合法商标、却依靠直播话术进行虚假营销的“擦边”行为，监管部门也已经进行了处置。

　　市场监管总局执法稽查局稽查三处处长 范春光：目前，知识产权部门已经采取了一系列相关措施，对涉案商标采取驳回注册申请、宣告无效等措施。根据商标法的有关规定，对已经注册的商标涉嫌欺骗、误导消费者的，由知识产权部门宣告商标无效；已经宣告无效后继续使用的，由市场监管部门依法查处。

　　记者从国务院食安办了解到，目前，通过全面摸排、深挖彻查，已经成功打掉多个涉案“特供酒”犯罪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40名，共立案查处违法制售“特供酒”案件52件，共查实涉案“特供酒”7.52万箱，关停涉案获证白酒生产企业5家、销售主体36家，捣毁无证生产窝点3个，查处香精生产企业1家、包材印制企业7家，此次涉案“特供酒”黑色产业链被有力斩断。

　　通过线上线下一体调查、电子取证固证，查处存在违法行为的7家平台企业，涉嫌销售“特供酒”的网店61家、涉嫌以营销话术诱骗消费者的直播间78个；已经督促相关平台企业下架全部涉案酒品、删除虚假营销信息。

　　目前，市场监管总局已部署各地深入开展综合治理，将“特供酒”全面列入假冒伪劣食品的重点打击范围，持续保持严打高压态势，严防乱象死灰复燃。

　　最后，市场监管部门郑重提醒广大消费者：我国法律明令禁止生产、销售含有“特供”“专供”“内供”党政机关和军队等类似标识内容的酒类商品。所谓“特供酒”均为假冒伪劣产品，任何声称拥有“内部渠道”“特需物资”“不对外公开”的白酒，全都是虚假宣传的骗局。请广大消费者认清本质，切勿轻信，如发现相关违法线索，请及时向市场监管部门或拨打12315热线进行举报。

　　制片人丨张萍

　　主编丨毕德辉

　　记者丨李晶晶

　　责编丨邢颖宏

　　编辑丨卢汉苏

　　摄像丨聂继承 姚文利

　　制作丨张伟

　　(央视新闻客户端)